木质步ayu

神啊。
神啊。
神明啊。

【特处员企划】【初任务】雪月花

初任务嗯,推荐阅读BGM为Kenn的《約束》【其实我只是来推歌的_(:з)∠)_
那么祝阅读愉快(◦ˉ ˘ ˉ◦)

雪月花

「一」
至少,等待着你前来的那个人,一定不会让你感到寂寞的。

至少,即将与你相见的那个人,一定不会让你感到寂寞的。※

「二」
“噗哈——”

白野把脑袋从溪流里支出来大大地吸了一口气。感谢这次委托的审神者的老家是个比她的住所还偏远的小镇,环境好得仿佛时光倒流了好几十年,否则纵使心大如她也不敢轻易地把头埋到路边的溪流里去。一旁等待的少年适时地递上干净的毛巾,白野擦拭着湿淋淋的头发冲他摇了摇头:“这里没有……”

“岸上也没有痕迹。”少年简略地报告了自己的搜索结果。在水下闷得有些疲惫的少女不禁发出了长长的感叹:“这已经是第四天了呐——”

伴随着她的叹息,一旁的空间被划开了一个豁口,一团黄色的毛球从中跃出,紧随着一个人影也跨了出来。完美落地的狐之助甩甩尾巴上粘的草屑安抚道:“请不要气馁啊白野大人,一定就在这附近的!不如稍微休息一下再做对策如何?”

“不好意思了小妹妹……慢慢来不着急。”后来的那个人则做出了有些愧疚的发言,“反正镇上设了结界,不会有溯行军出没的,放心找吧。”

时间回溯到一周前。

似乎是顾虑到新晋特处员还是个高中生,时间政府并没有急着向白野委派任务,匆匆安排好骨喰在现世的身份之后又甩给她一只狐之助,之后便没了消息。白野一时也想不到接下来该做什么,干脆和骨喰商量之后(骨喰:无所谓。)让他报入了自己的学校,之后才把学历学费转校证明之类的玩意儿一股脑扔给了无辜背锅的狐之助……背后的政府。

在此之前那些大人们完全想不到这么一个随时冒着花花的小姑娘坑起钱来居然如此迅速果断。

于是在骨喰得到免试入校许可的第二天,也就是一周前,白野终于从狐之助那里接到了她的第一个任务。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和委托人的初次见面就这么特殊。

任务的委托对象——被狐之助领来的女性有着丰腴的体态与姣好的面容,和寻常审神者不同的一身弓道服衬得她有种凛然的气质,但并不冰冷。如果不是她全身都是半透明的并且还有种飘然的感觉,白野简直想上去拉着人家的袖子求摸摸头了。

“如你所见,我已经死了。”审神者的亡灵一副在说别人似的口吻,满脸的漫不经心,甚至还有闲心一边跟白野说话一边骚扰她能够碰到的狐之助,“嘛不用担心,我已经跟本丸的大家好好告过别了,本丸的接任者也见过了,人挺不错。就是……”

说到这里,审神者难为情地挠了挠脸颊,这才开始说起正事:“我能保持这个样子跟我家的血脉有关,我们一族死后会保持灵魂状态滞留此岸49天,然后直接转生。※该说是大意了吗……我好像有几缕魂魄在死的时候被打飞了,都快死两个月了还成不了佛,所以拜托你帮我找一下丢失的部分啦。”

根据审神者的亡灵——据她自我介绍是叫花音——的阐述,她们一族血脉特殊,无论魂魄怎么破碎都不会出现魂飞魄散的情况,但失去的部分会连带一部分记忆以“当时的样子”滞留在和记忆相关的某个地方,并且灵魂的记忆也停留在那个时间点。而经过花音的反复回想,最终确定她记忆里最为模糊不清的便是去往本丸之前的一段经历。

因此白野和骨喰才会跑来这个偏远的小镇,做出诸如把头埋进水里去探测灵力痕迹之类的危险动作。

……幸好现在是假期,不然还得在逃课上费心思。

“唔唔,那么河边也pass了……”回到暂时借住的审神者的本家,花音在回程的半路便没了踪影。晚饭过后,白野顶着花音母亲严厉的眼神敲开了骨喰的房间门,一边叼着茶点一边在地图的对应位置打上了叉。骨喰捧着茶杯端坐在地图的另一端,沉默地看着地图上散落的寥寥可数的几个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哦呀~真是辛苦二位了。”蜷在她腿上的狐之助探头瞄了几眼,两只手就能数过来的叉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地图上。这个小镇虽然不大,但每天要从这个主宅出发去往位于不同方向的好几个点进行地毯式搜索,这其中的工作量依旧不是一般的大。

“还好啦,不过差不多……”白野放下手中的马克笔给它顺了顺毛,小狐狸舒服得轻叫一声蹭了蹭她的手。

“这里,和这里。”对面的骨喰突然伸出手点了点地图上两个还未搜寻的点,“剩下还有可能的地方,大概就这两处了。”

“是呢……”白野依言在那两个地区画上了圈。旁听的狐之助顿时觉得这对话跳跃性有点大:“抱歉白野大人,我有点听不明白……”

“就是说啊——”白野耐心地用马克笔的另一端指着地图解释道,“你看,花音家不是超级古老超级大的吗?但是她穿的不是和服而是弓道服,我来时也看到了道场,气氛超级可怕呐……再加上花音家人的言谈举止……”她顿了顿,“她妈妈之前带我们过来的时候,我有瞄到一间奇怪的屋子哦,墙壁上挂满了卷轴,还有一些整理在柜子里的,看样子是用来学习的地方呢。但是那里根本没有装饰的东西,窗户也只有窄窄的一扇,简直就跟监狱一样……”

“花音大概是被严苛教导着长大的世家小姐吧?去本丸之前那么重要的时间段,她当然不可能离家太远,也不可能被家里放去人多的地方,排除掉我们每天都在留宿的主屋的话,就只剩下这些地方了。”

“就是这样。”骨喰淡然地落下了结语。

“哦哦~”狐之助轻轻动了动尾巴从白野的腿上跳下,“那么就请您二位早些休息吧!”

“那我也回房间啦。”白野也跟着起身,“晚安呐,骨喰。”

“……晚安。”

「三」
“花音~”

“诶?”

亡灵诧异地回过头,散开头发的小姑娘还穿着睡衣,光着脚把被子往身上一裹就跑上了房顶。花音一时不知道是应该询问她半夜跑到这来干啥,还是应该吐槽她随便裹着被子就来爬别人家的房顶,最后她选择了最妥善的问候方式:“小白野,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只是问了下狐之助你这几天都在哪里啦~”白野说着一步一步小心地挪到她身边坐下,“花音才是,明明都没有月亮却每晚都待在这里,不去多陪陪伯父伯母吗?”

“唔姆。”一下被戳到红心的花音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嘟囔声。白野也不急,裹着被子在她身边蜷成个球耐心地等着,完全不知道她半夜上房是为了干嘛。

朦胧的夜色笼罩了沉默的一人一鬼,在白野的身姿越发沉入黑暗的同时也将花音散发着微光的轮廓勾勒得越加清晰。

“……我习惯晚上一个人待到半夜再睡。”沉默了许久之后,亡灵开口道,“49天的期限早就过了,要是我老是在他们面前晃悠的话,说不定会让他们生出奇怪的侥幸,认为我搞不好会一直这么陪着他们吧。但我终究是要走的。”

“诶……花音真是温柔呐。”白野的声音透过棉被传出,显得有些闷闷的。

“哪有。”几乎是一秒反驳,“我宁愿回去陪本丸的大家都不想在这耗着好嘛……虽然他们抚养我长大,但是我并不喜欢这个家。”

她将手臂稍稍抬起指向远方:“小白野也注意到了吧?这个小镇远离城市,环境非常好,因此灵力也很干净。坏处就是,这样的地方容易被溯时军那种不好的家伙们盯上,所以我们一族代代都在这里设置了结界。原本我身为下一任家主候补,理所应当是要修习相关的知识的。”

“就因为这个,从小他们就喜欢为我计划好一切,要磨炼哪些技艺,结交哪些朋友,在发现我的灵力不足以支撑结界之后,甚至连成为审神者这条路都是他们替我安排好的。他们从来都不关心我自己喜欢什么,只会叫我在那些挑好的课程上不停地努力,发现我不是那块料就干脆地把我送走。”话说到后面,亡灵的神色甚至显现出了几分冷峻,“他们在意的从来都是我的资质如何,而不是我这个人。”

“我并不是讨厌付出努力,不如说,我有多努力,如果他们能看在眼里的话……可是最终他们都没有看过我。我早就放弃期待他们的亲情了。”

“诶……”白野从未想过那个连死亡都能笑对的花音与家人之间的关系可以僵成这样。在她的印象里,家人应该是一种无论相隔多远都能相互温暖的存在,就如她远在国外的双亲,以及尚在时空裂缝的本丸里任职的表妹。

“可是、花音还是在为他们考虑呀……?”她试着询问花音依旧顾虑到家人的行动的原因。被提问者再次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带着无法笃定的语气开口:

“嘛……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不过到底他们对我还有养育之恩,陪伴了我这么多年。”

“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们的关系都已经没有办法补救了,毕竟——我已经死了。”

“……是吗……”白野盯着亡灵美丽的侧脸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如果花音真的从未在家人那里得到她所希冀的温暖的话,比起生养她的故乡,她显然更偏向那个夺去她的自由、最后也夺走了她的性命的职场。

屋顶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但是花音和本丸的各位关系似乎很好哦?”

又过了一会儿,白野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

说到本丸,审神者紧绷的脸色又有了回转:“呵呵,你看出来了?嘛,虽然是被迫任职的,去之前我还因为偷跑被关了禁闭——但是我也不觉得那些家伙是坏人。不如说,明明是第一次拥有肉体和心灵的一群冷兵器,有些地方居然比我还纤细。”

她似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笑了出来:“比如啊,吉行那家伙每次畑当番都会挖一大筐红薯叫大家烤来吃,远征也总带些奇怪的特产回来,还被光忠说教了好多次;清光每次在我要回现世之前出阵都特别积极,其实就是为了让我给他带瓶指甲油啥的,我都说想要什么直说就好他还不听,结果有次受伤之后被安定拖到手合场训了一个多小时;还有一次我用吉行带回来的东西做菜不小心烧糊了,长谷部怕我伤心居然趁我还没倒掉就全吃了,结果逼得药研丢下工作当场赶去急救,那次把鹤丸都吓了一大跳……”

繁杂琐碎的日常一旦开头就滔滔不绝地从审神者的口中涌出,一幅幅画面随着她如数家珍似的描述浮现在脑海里。白野仿佛看到了那个曾经和孤零零的学习室形成鲜明对比、不管什么季节都热热闹闹的本丸,在亡灵的记忆里褶褶生辉。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停不下来的势头,花音咳了几声迅速给这次的谈话下了结语:“咳咳,总之就结果来说,在本丸的日子反而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段时间。”

“毕竟一直以来都过着循规蹈矩的生活……虽然不记得了,但当时的我大概是一边庆幸可以离开这个家,一边对今后的生活产生了什么憧憬吧。”

已经死去的端丽女子蹲坐在自己家的房顶上怀念着遥不可及的过往,侧脸在浓黑的天幕下现出美好的弧度,长长的黑发瀑布一般披散在身后,却再也无法被长风撩起。

次日。

搜查结果并不如人意。按理说明明应该是“不在这里就在那里”的二选一式结果,经过整个白天的地毯式搜索,直到夕阳的余晖都已经快被夜色吞没,天边甚至已经隐约能够看见一道弯月时,两人却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没有……”

“这边也是。”

“唔。”白野久违地鼓起了腮帮子——这代表她现在有点小别扭。

他们的推测应该不会出错,而灵魂的碎片又只会停留在一个地方,既然如此,那么最后的可能性就只剩下……

“今晚搜查主宅吧。”骨喰言简意赅地说出了自己的提案。白野想了想还是点点头:“嗯。”

这其实非常不科学,就算主屋到处都是花音的灵力痕迹,但那也时年已久,不至于掩盖住鲜活的灵魂留下的痕迹。且不说他们天天待在那里都没发现什么踪迹,就算是自发现花音灵魂残缺的那天起就在寻找的她的家人,也一直没有什么发现。

简直就像是、带走了花音部分记忆的那缕灵魂在刻意躲着众人一样。

「四」
“但这是不可能的,特处员大人。”

说话的妇人着一身素净的和服端坐在主位上,斑白的发丝被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起,面容冷傲而威严。

“这个小镇本身便被我族的结界保护着,更不用说包围这座宅邸的二重结界,所用的术式更是复杂无比,且代代都由嫡系子女直接供给灵力,区区溯行军是不可能接连攻破两层结界进到这屋里来的。不如说,比起溯行军出没的无稽之谈,我个人认为您的重点应该放在反思半夜私自搜查我等宅邸的无礼行为上。”

不知是否是出于对时之政府派遣之人的礼节,身为长辈的她却坚持对白野使用敬语相称,但她的语气与神态无一不透着一股审视般的高傲姿态,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然而白野是何许人也?

心大到能泰然自若地跑去找扬言要吃了她的妖怪玩耍的小姑娘仿佛没听到对方的话一样,一脸镇定地又把刚刚被人否定过的话重复了一遍:“但是我也没有理由对您说谎呐,夫人。我确实在夜晚捕捉到了奇怪的灵力波动,之后立刻就被溯行军袭击了啊。连证物都拿过来了,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呢?”

她的手上拿着一柄被手绢粗粗包裹的短刀,尚未注入灵力净化的刀身还缠绕着乌黑的瘴气,渗人无比。

时间回溯到前一天晚上。

纷杂的脚步声在入夜以后渐渐消停,不久,古宅便完全隐没在了夜晚的寂静里。

白野悄悄溜出了房门,这个时间点连花音都跟着狐之助钻进时空裂缝休息去了,自然也就不用担心被人发现。被漆黑笼罩的走廊上,胁差少年早已静默地等在了原地。

白野不敢发声,轻手轻脚地走到骨喰身边对他做了个手势表示OK。好在付丧神的视力终究在人类之上,少年沉默地点点头,白野的双眼便放心地失去了焦距,大脑里的思维被她有意识地一点点抽空,与此同时灵力随着她的行动从体内一丝一丝缓慢地逸出,像是拥有生命的枝蔓一样渐渐纠缠成细密的网状,以她的身体为起点一圈一圈伸展开来。

这是她在唤醒骨喰之后学会的用灵力进行感知的方法,虽然比不上那些阴阳术式来得巧妙迅速,但是对白野这个完全不会操纵灵力的普通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如花音所说,偌大的古宅被结界包裹得严严实实,那结界似乎不只具有防卫攻击的能力,白野展开的灵力的“网”一旦伸到结界的外延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拦腰切断,被切下的部分则迅速地消失了踪影。脑袋近乎放空的白野就这样凭着直觉,一面探索着古宅的内侧,一面沿着结界的边缘踉踉跄跄地走了起来。骨喰紧跟在她的身后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向,偶尔把即将撞上门柱或是差点踩空的少女重新拉回长长的走廊上。

白野本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危险的因素,此刻她仅剩的几缕思维全部都集中在了“网”所触碰到的灵力痕迹上。就像她这几天观察到的一样,花音留在本家的灵力分布很广,但几乎都属于陈旧得已经快磨灭了的程度,唯一明显的还带着一股浓浓的死气,那已经是属于亡灵所留下的痕迹。

看起来没有成效的搜索出现转机只需要小小的一个瞬间。

“网”的末端滑过某个地方的那一刹那,白野的直觉在她的脑海里滑过闪电般快的一股异样感,后颈处骤然开始发烫的肌肤让她的思维以最快速度回归。与此同时缠绕着她的“网”被一把撕破,失去联结点的灵力碎片还没来得及完全消融就又被来自不速之客的蛮横力道硬生生劈开了巨大的豁口,伴随着划破空气的锐利风声直冲少女而来!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在来者抵达少女的所在之前,一道寒光以更为锐利的势头捉住了那股来势汹汹的力道,反手一挡便毫不留情地将来犯者一刀斩断!

待白野的眼神恢复清明,映入眼帘的刚好是被胁差少年自半空精准地斩落、尚还缠绕着不详的火焰的扭曲骸骨,原本被叼在口中的短刀“咚”地一声砸在走廊的地板上,在漆黑的寂静里显得尤为刺耳。

刚刚恢复运作的大脑迅速调动起了储存的“知识”,白野记得她从表妹那借来恶补的图鉴,上面将这种萦绕着瘴气和鬼火、口中叼有利刃的骨蛇标记为“敌短”。

月光照不到的阴暗处,有什么开始在黑影里暗暗脉动。

“因为不知道除了这把敌短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潜伏的溯行军,我又不擅长战斗,为了不牵扯到你们,我和骨喰就先行撤退了。”白野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一动不动,带着浓浓关西腔的语调却失去了平日里的柔软可亲,“您一定比谁都为您的家族感到骄傲吧?所以才不愿承认结界可能出现了问题。但既然溯行军中灵力最低的敌短已经出现在了府上,那么我认为,您就更不应该无视这个可能存在的漏洞哦。”

“况且溯行军喜欢优先攻击和他们敌对的刀剑付丧神们,我想这大概也是我们被袭击的原因呐。而现在这个宅邸里除了骨喰——”她顿了顿看了眼身侧一并正坐着的付丧神,“除了骨喰身为付丧神本身就是溯行军的攻击目标,最容易受到攻击的恐怕就是身为前审神者沾有刀剑们的气息、本身又是的灵魂状态的花音了哦?”

“恕白野无礼,在您的眼中,死去女儿的安危就真的那么渺小,比不上家族的荣耀重要吗?”

“……”

鬓发斑白的女性面对白野直球得十分失礼的言辞没有反驳,她看着那柄瘴气缠身的短刀,最终像是放弃了一样接过了少女手中的刀刃,俯身行礼:“……您说的是,如今家主抱病卧床,继任者也尚未选出,结界因为灵力不稳出现故障并非不可能之事,稍后我叫人去查看便是。”

“诶?啊那个、抱歉我才是失礼了。”没有料到对方会接受得这么迅速,白野一时有点受宠若惊,手忙脚乱地回了一礼。所幸花音的母亲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她摩挲着手中的短刀一面起身准备离开,在她即将走出房间的时候,少女小心翼翼的声音却又在身后响起:

“还有那个……花音她、在这里似乎很寂寞呐。如果您确实疼爱着她的话,那为什么不……”话越到后面她的声音就越小,毕竟这是别人自家的问题,即使自己确实很好奇,直接询问人家的家庭问题也着实很不礼貌。一向是个好学生的白野在问出口的瞬间就对今日的两次失态进行了深刻的反省。

唉……果然是睡眠不足吗……

与懊恼的少女相反,随声停下脚步的女性并没有回头。

“我等一族身为这片土地唯一的阴阳世家,纵使血脉稀薄渺小,也代代坚守着抵御秽物入侵、守护此地安宁的责任。花音作为本家长女,即使无法继承家主之位,有朝一日也要担起抵抗溯时之物的责任。”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对少女特处员的答复被逐字逐句地吐出,清晰有力地回荡在狭窄的和室中。

“为此,我必须舍弃作为母亲的本分,以最严格的标准要求她,直到她强大到能够独当一面,可以坦然无患地以人之躯使役神明。”

“即使……这样的方式会被她所怨恨。”

与花音母亲的谈话结束后,白野和骨喰绕到了昨天晚上她感知到异常的地方。奇怪的是,这次不管白野再怎么集中精神,她也没能找到那种奇妙的违和感。

“但是我觉得那不像是溯行军会有的感觉呐。”小姑娘歪着脑袋自言自语道,“而且花音的灵力也……那到底……”

这时对房间进行着仔细搜查的付丧神也结束了工作。白发少年整理着衣着向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没有找到线索:“这里没有蕴含灵力的东西,或许可以考虑什么移动的东西。”他说出自己的见解。

“嗯……”白野却像是思考着什么一样含糊地应了一声。半晌,她突然抬起头环视了一遍这个房间。墙壁上挂满了年代久远的卷轴,此外还有一些整理在柜子里的书籍。房间里除了一张矮脚桌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高高窄窄的一扇窗户投进外面斜斜的光。

“我记得这里是花音学习和关禁闭的地方……啊。”少女脑海里突然闪现过一丝灵光,“有点可疑呢……呐,骨喰,可以拜托你吗?”

被点名的少年稍显诧异:“什么?”

“就是……”白野简略地说明了自己的猜想。

“所以我想验证一下呐,这几天晚上可以再陪我巡视几次吗?”白野双手合十做出拜托的姿势,语气却不显得生疏,“和昨天晚上一样就行啦,这次我只放一点灵力出来,不会放空脑袋的,呐?”

不太习惯被人以这种方式拜托的少年稍微迟疑了一瞬,最后点了点头。

「五」
之后的几天,除了夜里照例偷偷在房屋里巡视,白野平时都只是带着骨喰在主宅周围四处走动,却没有了搜索的样子。迟迟拿不出结果让原本便不太待见她的一些族人私下对她的闲话越发多了起来。

“嘛嘛,这种小事不要在意啦~”又一次听到带有恶意的闲言碎语之后,白野拍了拍难得皱起眉头的白发少年表示安慰,“不过说起来,果然增多了呢。”

“嗯。”骨喰收起对那些敌意的不满轻声应道,“最开始只是短刀和胁差的数量在增加,但是昨晚遇到的那几个……确定是敌方的打刀无误。”

“但是上次结界的检修结果是‘没有问题’呐~特意在夜间留守的人也没有遇见溯行军的样子……应该说是溯行军‘完全和他们错开了’吧。”白野的语气里完全听不出沮丧,甚至隐隐有些势在必得,“唔,今天晚上应该就可以解决啦~能赶在开学前真是太好了……”最后一句则是嘟囔得有些听不清楚。

顺便一提距离两人的高中开学还有两天。

“不过今天晚上就要辛苦骨喰了呐。”并不觉得自己的关注点有什么不对的少女最后又鼓励了一遍搭档,“加油哦!”

“……哈……”

作为刚苏醒不到一个月的付丧神,骨喰藤四郎暂时还没有习惯他的搭档这种关键时刻不关注重点的脱线性格,更没有想到自己日后会习以为常到磨炼出多么默契的应对方式。此时的付丧神只感到一阵大写的懵逼……和一种莫名的无力感。

“所以这就是你们连什么情况都不告诉我就在这个点把我叫出来的理由?”半夜被唤来的亡灵借着(从生前残留到死后的)起床气很上道地吐槽道,“虽然有线索是好事,但是小白野你的重点真的不是假期死线将近吗,我怎么有种不靠谱的感觉……话说我能点个灯吗?”

说着她伸手打了个响指,一簇幽蓝幽蓝的火苗“噌”地在亡灵的指间擦燃,小小一团光源却不可思议地照亮了三人周围的黑暗。

“那么既然决定去冒险,我们又该往哪里出发?”花音半开玩笑式地询问两人,却见骨喰已经一言不发地摆出了应战的架势,一旁没能来得及阻止的白野眨巴了一下眼睛默默地缩短了和她之间的距离,温和的笑容透出一丝无奈之情。

“啊啦……原本是打算到目的地之前让花音把灵力收起来的,结果反而提前放出来了。这下骨喰的工作量又要增加了呐……待会儿请好好道歉哦?”

“所以……要跑了哦花音!”

“诶诶!?”

“突刺!”

“锵!!”

少女话语的最后几个音节伴随兵刃相接的铿锵声重重地砸在地面上。白发少年只一击便打飞了迎面扑来的第一柄敌短,狰狞的骨蛇由于付丧神击打时的强劲力道在半空便散了架;随后他脚跟着地原地一拧,刀锋一转顺势扫开一道半月形的斩击,硬生生将后方欲追逐少女和亡灵的四条骨蛇一并斩成了两段。

没等他站稳,阴影里又涌出了新的敌军——六足的异物驮着被束缚其上的无臂人接二连三地从黑暗中钻出,气势汹汹地朝付丧神袭来。但见白发少年飞快地穿梭在敌人之间,挥刀的动作迅猛得带出了残影,只听见每一下都传来敌军的哀嚎,以及刀刃刺破肉体的声音。

号称随手挥舞便能另对手碎骨的胁差付丧神此刻展现出了远超身在本丸的无数分灵的恐怖战力,骨喰牢牢地守在少女们离开的道路上,将凭空出现的大批敌刀尽数挡在了身前。

最后一个敌人消失之后,骨喰赶在第二批出现之前转身向已经跑远的少女们追去。

“等等小白野……这到底什么情况啊!!”

而此时的白野和熄了火的审神者正一边四处躲闪一边向目的地前进。由于古宅本身就不小,两人还是这种前进方式,速度自然便慢了下来。

“先不说哪来的溯行军、这么大的动静本家居然没人察觉吗!这不科学!!”

“嘘……小声点哦花音,就算伯母他们听不到,溯行军也肯定会对你的声音有反应的。这大概是什么术式吧,这方面你不是比我清楚吗?”

白野放轻声音叫停了语无伦次的审神者,接着她开始逐字逐句地向一脸懵逼的花音解释她们的处境。

“……之前拜托花音的妈妈检查了主屋的结界,她说没有漏洞的话那就应该真的没有问题才对,而为了以防万一留下来守夜的人也没有目击到溯行军的报告。也就是说,结界本身的保护效果应该没有失效哦。”

“那现在追着我们的那些难道不是……不对那怎么看都是溯行军啊?”身为前审神者的花音可以肯定自己不会看错。领路人白野则先探头看了看周围,确定附近没有溯行军之后带着花音又一次溜墙根成功。

“嗯嗯,所以我就想——会不会是这个结界本身‘保护着’的什么东西把溯行军放进来了呢?”轻手轻脚地经过了几个房间之后,白野在相对隔音的回廊上说出了自己最主要的想法,“这样的话,即使很快就会被结界清除,溯行军也可以短暂地侵入这里。然后又因为某种原因,被放进来的溯行军全部都和守夜的人们‘错开’了——这样的猜想呐。”

“!”

白野的说辞让花音当即吓出了一身冷汗。如果是这样的话……!!

“对啦~刚刚我的猜测全部都是建立在‘花音的族人里没有背叛者’这个基础之上哦,不要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嘛。”

仿佛是为了阻止她大开什么带黑泥的脑洞,白野一如既往脱线得仿佛能冒出小白花的语调在花音往最坏的方面想之前轻飘飘地飞了出来。审神者正准备脱口而出的激动言辞顿时卡在了喉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的憋屈感觉让亡灵一时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好吧,那溯行军入侵和我的委托又有什么关系?”转过一个回廊,花音看着越发熟悉起来的景色,莫名觉得有些焦躁不安。这时白野突然一个急刹车停在一间和室面前,花音跟着站定之后抬头一看,熟悉的拉门让她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关于这件事,我们都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呐……唔姆!”

白野侧过脸看了看咬紧下唇一声不吭的亡灵,上前将手搭上和室的门用力拽了起来。然而不管她怎么使劲,平日里轻易就能拉开的木质拉门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般,纹丝不动。明显变得诡异起来的情况让花音也严肃起来,她暂时抛开了情绪,将半透明的手轻轻按上薄薄的拉门。

“!这是……!”

察觉到那串熟悉的咒文的亡灵瞪大了眼睛:“主宅外面的结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哇——不愧是花音,一下就认出来了呢,亏我特意琢磨了好几天才把这个和外面那圈结界归为一类呐……啊,欢迎回来骨喰~”一旁的小姑娘停下了拉扯的动作,毫无紧张感地朝不远处拐角出现的少年摆了摆手,却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路上没有发现别的敌军。”悄无声息地追上来的骨喰走近便开始汇报情况,神色带有几分严峻,“放出溯行军的裂口是间歇出现的,恐怕下一个地点……”

“就是这里了吧?毕竟花音骨喰还有我都在这里呢。说不定还是前所未有的大总攻哦?”

像是又酝酿了一小会儿,白野不紧不慢的声音才再度在黑暗的走廊上响起。

“唔……反正它们还没来,那我就继续说明啦!花音你听说过‘投射效应’吗?简单来说的话,那是一种容易把自己的想法投射到别人身上的心理效应。这次我就不小心犯了这个错误呐。我忘记了,不是所有人的记忆力都和我一样是过目不忘的。不如说,记忆里出现被‘遗忘’的部分才是正常的情况吧?”

“花音在委托我们的时候说过,自己记得最不清楚的就是‘去本丸之前的某段时间’的经历吧?但是我后来想了想,如果你丢失的是这一整段记忆的话,之前我们聊天的那个晚上,你就不可能告诉我说自己在去本丸之前‘因为反抗成为审神者,被关了禁闭’这种事情啊。毕竟这不是单纯的‘遗忘’,而是那段时间直接从你的灵魂里消失了啊,那么既视感这种东西也不可能存在了呐。”

“这只是我的猜测……我们以为花音丢失了的那段记忆,其实只是你自己本来就记不清了的部分,真正‘丢失’的恐怕是其他时间点的记忆哦。”

说到这里,白野学着亡灵的样子将手抚上已然成为结界的一部分的拉门,慢吞吞地将最后的证据抛了出来。

“第一次遇到溯行军的那天晚上,我‘搜索’的时候放出去的灵络,就是在这里被切断的呀。之后几天我又从其他方向试了几次,最后发现这个房间……‘只在深夜的这段时间内,主屋的结界会变形把这里裹起来’哦,就像是玻璃球里的气泡一样呢。”

“那么……既然花音‘习惯一个人待到半夜才睡’的话,你能够想起‘去本丸之前、半夜的这个时间点的自己在做什么’吗?”

看着亡灵骤然紧缩的瞳孔,少女露出了抽中奖励似的小小笑容。

“诶嘿嘿……猜对啦~☆”

「六」
仿佛是为了印证少女的结论,死气沉沉的门板上突然泛起了点点波纹,暗潮重新开始骚动。察觉到这是什么的先兆,骨喰握紧手中的刀向上平举,闪烁着战意的眼神像是要戳破那层黑暗一般一触即发。

“戳破”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远胜于常人视力的付丧神的眼神洞穿了走廊里层层诡异的黑暗,在敌军刚刚从虚空中露出一角的时候便冲了上去。

“斩!”

走廊顷刻便成为夜晚的战场。

——这么说其实有点夸张了,先发制人的优势让少年往往在敌军刚显现出轮廓便将其斩杀。黑影不断地翻滚着,门板上一圈圈的涟漪亦不曾平静下来,仿佛在将门后的秽物不断向外倾倒一般。

被他护在身后的一人一鬼则表现出两种不同的状态。花音盯着结界上连绵不绝的涟漪瞪大了眼睛:“这是结界在进行清理的表现……啧,‘过去的我’到底屯了多少溯行军啊……!”她咬住了毫无血色的下唇,抬手就准备朝那股黑暗放出火光。审神者的本能让她不愿意看到任何一把刀可能受伤的局面,就算对方不是她本丸里的刀剑。

“等等花音、在这里放火你会烧到骨喰的!”与花音相反,比她甚至还矮了一个头的小姑娘反而镇定到了有些异常的地步,浓浓的关西腔在这种肃杀的气氛里显得格外违和。

“但是放着不管的话!”尽管花音尽量压低了声音,焦虑的情绪还是从语调里凸显出来,“这结界灵魂状态的我一时半会儿是破不开的!现在又一下子出现这么多溯行军,我暂且不论,小白野你可是一点战斗力都没有!就算胁差擅长夜战,一旦战斗持久下去……”她没有往下说。本灵付丧神的战斗力能有多强她不知道,但是只要有一点闪失,对面即使一把重伤的敌短也能把白野透个穿心凉。

“……”前方的骨喰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只言片语,紫色的眼瞳稍稍沉下了几分,手腕一个用力将刀刃捅进了面露凶光的浪人体内。和白野的搭档才不足半月,虽然刀剑俸主的特性让骨喰从一开始就把对方放到了需要保护的位置,但这种并非主从而是搭档的关系还是让他感到陌生。

偶尔,失去过往一切记忆的刀剑甚至会思考,他们这种相处模式到底是否正确。他抽出刺进敌人身体的刀,不详的黑色血液从伤口喷洒而出,又在顷刻蒸发殆尽。

不过他身后的少女特处员似乎并没有想过那么多。

“冷——静——点——啦——花——音——”白野难得提高了音量,语气也严厉起来,“不解决这边溯行军就会源源不断地过来啊,况且这是只有花音你能解决的问题。”

“赶紧做完我们能做的事把它们根除掉,在那之前相信骨喰吧!”

被她的气势震住,亡灵一时有些语塞。片刻之后,她咬咬牙转身面向了化为结界一部分的拉门。

“……啧,要是活着的我根本就不会被结界拒绝,但是身为亡灵的我是不被算在‘主人’之列的,无法对它进行直接干涉……小白野你对灵力能运用到什么程度?”

“我只会单纯地放出呐……说起来,”白野突然想到了某个友人最喜欢做的恶作剧,“要是花音得到实体呢?”

“那样的话……结界的拒绝效力就会变弱,我就可以强行突破了……”

“哼~那就好说啦。”白野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颊,

“附身在我身上吧。”

似乎是察觉到他们将对这个“入口”进行的干涉,溯行军不再被动地被结界抛出转为一股脑地挤向窄窄的结界清理口,涌出的速度顿时加快了不少。骨喰挥刀的动作也越来越快,他刚刚截断一体爬出裂口的敌胁又立刻挺刀刺穿了紧随其后的敌打,在这之后的敌人依旧源源不断地从裂口里涌出来,庞大的规模与他们之前遇到的完全不能同日而语。虽然敌方的强度都算不了什么,只身挡在最前方的少年还是渐渐渗出了汗珠。

——“破!”

差不多在他开始觉得疲惫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少女清亮的声线喃喃着什么晦涩难懂的词汇,却没有了那股熟悉的关西腔的影子。与此同时黑影剧烈地翻滚起来,还没来得及冒头的溯行军们被一股蛮横的力道强行塞回了结界的裂缝,连带着那些深沉的黑色一并被吸进了身后破开的裂口中。内部的异常被破除之后,主屋本身包裹着的大型结界立刻开始运作,将不属于这个时空的秽物一股脑抛回了时空裂缝中。

骨喰收回手中的本体刀看向身后的少女。“白野”此时还保持着左手撑墙右手握拳打穿门板的姿势,一缕缕幽蓝幽蓝的火焰缠绕在她整个右臂上,掉落在地的木板碎片上布满了漆黑的烧焦痕迹,却又不可思议地覆上了一层寒霜。她浑身颤抖着,似乎还在与什么东西抗衡,拉门上被洞穿的部位却一点点向周边蔓延出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薄薄的冰霜跟着覆盖其上。

“喀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开裂音过后,密布裂纹还被冰冻的门板终于像支撑不住一样轰然碎裂成了一粒粒齑粉,门后被隔绝开的空间总算是映入了三(两?)人的眼帘。

那幅光景只要是个有常识的人,都能一眼看出其中的违和感。

年代久远的卷轴被悬挂在墙壁上,放眼望去尽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此外还有一些整理在柜子里的书籍。房间里除了一张矮脚桌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仅有的一扇高高窄窄的窗户斜斜投进外面皎洁的月光。

——可是今天明明是朔日,又哪里来的月亮?

“……”

耳畔传来了极轻极轻的啜泣声。这样的音量,若是放在平时,即使是这样的夜晚也不一定有人能听到。但此刻在这个时间错了位的空间里,这阵断断续续的声音却显得格外刺耳,甚至让人不禁开始担心声音的主人会不会哭着哭着就断了气。

“……”

收回手臂的“白野”听到声音之后微怔了一瞬,身着弓道服的女性的身姿一点一点从她背上升起,骨喰连忙过去一把捞住了差点往前扑倒的少女。待附身者的最后一缕魂魄从她身上离开,意识回归的白野眨巴眨巴眼睛没几下就恢复了常态:“……啊,谢谢呐。”说着她看向已经飘入房间、静静伫立在某个地方的亡灵。她微低着头,嘴唇翕动,声音却因为过于细微传不到他们的耳中。

“骨喰能看到花音在和谁说话吗?”少女小声嘟囔着。付丧神无言地摇了摇头。两人没有继续交谈,就这么静立在被破开的异空间的入口。

看到那孩子的瞬间,花音就认出那是她自己的样子。

记忆体尚还年幼的小姑娘完全不知道“她”开辟出的这个空间给本尊带来了多少麻烦。要问原因的话,年幼的花音把自己藏在了书柜照不到月光的一侧,双手抱臂屈膝缩成了一团,整个小脸都埋在手臂里,旁人只能通过她一抽一抽微微颤抖的身姿看出她并非打盹,而是在不住地哭泣。

丢失的灵魂只会在记忆里的时间段以记忆里的姿态出现。也就是说这么多天以来,在可以显形的短短几十分钟内,灵魂的碎片一直都在悲伤地哭泣。

花音微微半蹲下身子,试着用手去碰触埋着头的小姑娘的发顶。大概是作为亡灵游荡的时间已经太长了,所以当她的指尖真的触到带着温热的发丝的时候她一时甚至没能反应过来,更让她没想到的是,那个小小的“花音”竟然对她的碰触起了反应——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朝她的方向扬起,小女孩红着眼眶抽抽搭搭地看向眼前的人。

“……你在哭什么?”花音问她。

“呜呜……我……明天……明天我就不在这里了……”小姑娘的嗓子已经哭到了沙哑的程度,“母亲说……要我去一个叫本丸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我……明明还没有……让他们认同我……就要被抛弃了吗……?”

没等花音回答,记忆体的小姑娘再次埋下了头,模糊的语句从手臂间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呜……我觉得……很害怕……”

“我不想去啊……虽然待在家里也很寂寞,但是要到谁都不认识的地方……一辈子不回来……真的好可怕……”

随着那一句句刻在灵魂的记忆里最深处的想法被唤醒,埋首还在抽噎着的小姑娘的周身渐渐泛起了点点荧光,缓缓游动的光之粒子开始慢慢汇聚,一点点融进怔住的花音的身体。

“……啊……”

记忆如潮水般袭来。

那时的她还没有对双亲感到绝望,但又始终不敢踏出最关键的那一步,彷徨到最后也没能找到答案。

如果能够回应双亲的期待,自己是不是就能昂首挺胸地去见父亲,得到他的夸奖了呢?

再努力一点的话,带着最好的结果去见他们的话,母亲总是紧绷的脸就能笑出来了吧?

在遥远的过去,这曾经是她奋斗的动力,以及目标。

所以在得知自己因为才能不足要被派遣至本丸的时候,年幼的花音首先感觉到的并不是现在的她所以为的、从沉重压力下解放的解脱感,而是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

惊慌,害怕,不甘,以及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小小的寂寞之情。

在家的时候,父母留给她的只有心声无法传达的背影。

那么……要是在别的地方,连这都得不到了呢?

在那个连一个熟悉的身影都看不到的地方,真的会有人愿意接纳自己吗?

被莫大的恐惧占据了心灵,无人可以诉说的小女孩最终只能偷偷躲在夜晚的禁闭室里,悄声地啜泣。

一直到她真正挥别这个地方,磕磕绊绊地开始建立起自己的本丸。刀剑化形的付丧神们或许看到了她脆弱的一面又或许没有,但他们始终温柔地接纳了她。随着本丸越来越大,召集的伙伴越来越多,得到希冀的温暖的她渐渐封存了自己曾经有过的愿望,以至于在将死的时候将它当作不必要的包袱就这么任其丢弃了。

“……什么嘛……还‘期待和憧憬’个什么鬼。”亡灵突然笑了起来。她缓缓蹲下身子,伸手环抱住了轮廓已经开始模糊、却依旧在哭泣的女孩。“完全就是个……怕寂寞的小鬼啊。”

“……”像是感应到了她的存在,小小的花音稍稍抬起了脸颊。亡灵的面孔埋在她的颈窝处的发丝里看不清楚,但那只轻抚上后脑的手的力道却很温柔。

“抱歉啊,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的问题我无法回答……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放弃了理解父母的那条路,即使是现在我也无法再对他们产生多余的感情。但是啊……我向你保证,往前走绝对不是什么坏事哦。”

“至少,等待着你前来的人,等待着与你相遇的人,他们一定不会让你感到寂寞的。”

“所以啊,离开这个房间,向前走吧,前方的邂逅一定会很棒的……我向你保证。”

“不要哭了。”

“……真的吗……?”

细若蚊蝇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从耳畔传入。

“啊。”

没有再听到回答,幼小的少女化为光点消失在亡灵的怀抱中。

紧接着,花音的身体开始发出同样的微光。从手指和脚尖开始,审神者得以补完的灵魂终于挣脱了现世最后的束缚,原本的人形开始崩塌成为一粒粒金色的流沙,照亮了恢复正常的和室。

“唉呀唉呀,最后居然还留下了遗憾啊~”她起身朝向门外,面无表情的少年和一贯微笑着的少女依旧守在原地,“嘛不过,也不坏啦。”

“花音很厉害哦!”白野握拳朝她做了个加油的手势,“所以……那什么……”突如其来的非寻常意义上的生离死别让少女有些不知所措。

“好啦……谢谢你给我打气,小白野。现在的我就算立刻去见鬼灯大人也不会害怕了哦?”身形渐渐变得模糊的女性最后摆了摆手,半开玩笑地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那么,来世再见~”

最后一个音节随着鎏金的光之粒子缓缓消融在夜幕中。

名为花音的少女的生命在此迎来了终点。

「七」
“啊——总算是结束啦——”

下了大巴之后,白野一边轻声欢呼一边伸着懒腰,骨喰则拿着自己的行李默默跟在后面。

“花音正式成佛,溯行军也被赶出小镇了,听说继任者把本丸也经营得不错呐……最重要的是后天就开学了!能赶上真的太好啦——”

少女唠唠叨叨的话语一串接着一串,语气里满是发自内心的轻松与愉快,像是离巢的雏鸟。

不过很快,她毫无征兆地把话锋一转:“呐,骨喰对这次的任务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突然被点名的少年显得有些迷茫。白野倒也不急,不如说,她向骨喰解释的话语里还带有一点期许:“嗯嗯~因为我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嘛,优点啊不足啊什么的,果然还是希望听到骨喰的意见呐~”

“因为骨喰答应了做我的搭档,所以我当然要努力做好啦~嘿嘿ヽ(•ω•ゞ)”

话是这么说,骨喰看了看脸上已经只差写上“求夸奖”三个大字的少女难得死鱼眼了一会儿,最后像是放弃了什么一样轻叹了口气,脚上却加快步伐走到了和她并肩的位置。

“呐呐,怎么样?(〃'▽'〃)”

“还不错。”

“诶嘿嘿,太好啦!今后也请多指教呐~”

“……嗯。”

或许是少女毫无掩饰的笑容太有感染力的缘故。半个月来一直面无表情的白发付丧神,稍稍露出了笑容。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白野大人————”伴随着一声堪称凄惨的嚎叫,空间忽然划开了一道口子,一团黄澄澄的毛球从中利落地滚了出来。

“噫?!狐狐之助?怎么了这么慌张……”被它的突然出现以及惨叫吓了一大跳的白野脑袋上顶起了大大的问号,连带着骨喰也是一脸懵逼。

“事情是这样,有溯行军突然出现在了白野大人公寓的坐标……”慌张出现的狐之助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试着从头开始解释。

“诶诶!?那我们得赶紧回去!”

“不不白野大人等等!当时附近正好有一名特处员,那位大人已经把溯行军处理掉了!”

“那为什么这么慌张……”

“但是那位北斗大人!!清理溯行军的时候没能控制好灵力!!您的公寓爆炸了啊啊啊!!!”小狐狸吓得毛都炸了起来,“请您速速回去啊啊啊啊————”

“……………………诶?”

很多年后白野回想起来,这大概是她十余年的人生里,第一次石化到龟裂的地步。

当然,日后因为这一次爆炸而结识的人们——比如炸了她屋子的人形兵器小姐,救她于水火之中的甜品店老板,热爱汉服的末裔阴阳师;又比如随时随地神出鬼没的学校前辈,喜欢揉搓她脸颊的图书管理员,此生注定和电子产品无缘的花店老板,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最后都变成了宝贵的回忆。

就像花音所说的那样,只要向前走的话,前方就一定会有很棒的邂逅在等着你。

而现在,名为安藤白野的少女的旅程刚刚开始。她相信前路一片明亮。

-END-

※1 出自《通灵王》,后文花音的话也改自此。
※2 灵魂滞留49天的设定借鉴自登田好美的漫画《49》。
※3 标题“雪月花”,意为短暂而美好的事物。


来,干了这杯温暖人心的玻璃渣(。)白野的人设太治愈又没黑历史,完全没法开虐啊有木有→于是就有了这种专门虐任务对象的玩意儿_(:з)∠)_
花音其实是我私设婶婶里相当喜欢的一个_(:з)∠)_不过因为她的结局已经定了→英年早逝→所以不会有后续了嗯(顶锅盖爬走)
那么还请期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写出来的主线一哦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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